污染

泰国“东部经济走廊”中的环保抗争

作为“东部经济走廊”计划的一部分,不少污染企业纷纷在泰国南部投入运营,而当地村民则在尽己所能地进行抵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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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国污染控制厅的官员在一家合资工厂外收集土壤样本,这家工厂被指控排放未经有效处理的废水。图片来源:<a href="https://www.lukeduggleby.com/">Luke Duggleby</a> / 中外对话
泰国污染控制厅的官员在一家合资工厂外收集土壤样本,这家工厂被指控排放未经有效处理的废水。图片来源:Luke Duggleby / 中外对话

“他们又在熔炼电子配件了。” 萨拉乌特·蓬诺克 (Sarawut Phoomnok)边说边走过木薯地里的一条狭窄的土路。太阳就要落山了,而萨拉乌特的目光则注视着数百米外一家工厂里冒着滚滚浓烟的烟囱。“今天运气好,晚上他们没用这个大烟囱。但是,这个设备一晚上都会开着。我们睡觉都不能开窗,那个味道太难闻了。”

萨拉乌特所在的村子和附近的工厂位于泰国东南部的考欣·索恩(Khao Hin Sorn)区。 今年3月,当地政府向这家中泰合资的CT Steel钢厂颁发了电子废弃物回收许可。但据村民们说,这家污染工厂其实从2018年就开始运营了,就在中国宣布禁止进口“洋垃圾”后不久。

泰国北柳府(Chachoengsao)的帕侬沙拉堪区(Phanom Sarakham)共向包括CT Steel在内的数十家企业和个人颁发了60多项垃圾填埋、废弃物分类和回收再利用许可。根据本文作者对泰国工业工程局Department of Industrial Works)和DBD商业DBD Business)的数据库的研究,这些企业中超过四分之一为中资背景。

The chimney of a Chinese owned factory alleged to have polluted the surrounding area.
村民指CT Steel钢厂附近的另一座工厂的烟囱也是污染源。图片来源:Luke Duggleby / 中外对话

萨拉乌特耕种的农田是东部经济走廊(EEC)内的众多农地之一。该开发区于2017年建立,横跨春武里府、北柳府和罗勇府(Rayong)这三个曼谷以东省份。也就是从那时起,农田开始逐渐让位于工业设施,而当地社区也一直在与环境影响作斗争。

大力推动废弃物回收项目

2014年5月,现任总理巴育·占奥差(Prayuth Chan-ocha)宣布实施军事政变。次年,巴育通过临时宪法赋予了军事行政机构——“国家和平与秩序委员会”(the National Council for Peace and Order ,NCPO)——绝对权力。

随后,国家和平与秩序委员会开始在即将成为经济特区(SEZ)的地区放弃执行城镇规划控制法,并豁免了针对某些行业的管制(包括垃圾发电厂、焚化炉、垃圾填埋场和废弃物回收等)。

泰国生态警戒与恢复基金会(the foundation Ecological Alert and Recovery Thailand ,EARTH)高级官员达万·尚塔拉哈萨德(Dawan Chantarahassadee)说:“军政府颁布这一命令后,甚至在中国出台‘洋垃圾禁令’之前,就有大量的中国工厂开始涌入这三个府。它们大多从事垃圾处理业务,并且通常都建在农业区。”

A farmer who was born here surveys his land which is located roughly one kilometre from the factory. The factory can be seen in the distance.
春武里府的一位农民对一公里外新建的工业园可能带来的污染表示担忧。这里大部分都是农田。这个新园区计划主要从事塑料制品生产与回收。和它一样,泰国东部经济走廊涌现出的许多工厂都“得益于”监管的放松。图片来源:Luke Duggleby / 中外对话

在CT Steel钢厂三米高的围栏后面堆满了黑灰和金属零件。

一位自称Ki的中国工厂老板表示,新冠疫情爆发以来,工厂一直都没有全面开工。他说:“新冠爆发以来,我们基本上没做什么。我们什么也没烧。说实在的,厂子也在苦苦挣扎,因为基本没什么买卖……你得明白,我们生意也很不好。”

2月的第一周,本文作者曾经来过这家工厂,不仅两次看到烟囱里冒着滚滚浓烟,还看到了正在熔炼的电子配件。当地政府机构曾在去年10月对这家工厂进行了检查,但是如今这家工厂仍在正常运营。

春武里府、罗勇府(Rayong)、尖竹汶府(Chanthaburi)、达叻府(Trat)、北柳府和北榄府(Samut Prakarn)的地区环境办公室主任阿维拉·帕卡马特(Aweera Pakkamart)表示,过去五年,回收企业带来的问题增速惊人。

“2020年12月中旬到2021年1月,我们检查了辖区内约95家塑料生产和回收厂。超过60%至70%都是中国公司。我们还发现,有时当村民提出投诉时,这些厂子就会直接‘卷铺盖走人’。”

Due to polluted water runoff from a nearby recycling factory, the communities water sources have all become contaminated
罗勇府一家回收工厂排放的污染物导致附近的农作物灌溉池遭受污染。村民已就这一问题向不同的政府机构提出了申诉。图片来源:Luke Duggleby / 中外对话

东部经济走廊

“东部经济走廊”(EEC)是“泰国4.0计划”的一部分,旨在通过多行业共同发展改善罗勇府、春武里府和北柳府的经济状况。

此外,它也与中国“一带一路”倡议(BRI)进行对接。2019年,泰国政府与中国签署了“东部经济走廊”计划项目投资谅解备忘录。当时负责监督国家和平与秩序委员会经济政策的泰国经济学家松基德·贾图斯里皮塔克(Somkid Jatusripitak)是该计划的设计者,也是中国参与该计划的支持者。

松基德在2018年的一次研讨会上称赞“一带一路”倡议是“一项以联系世界各个角落的人民和造福大众为目标的伟大而有远见的倡议。泰国,特别是泰国政府,应该对‘一带一路’倡议给予全力支持。”

同年, “东部经济走廊”委员会发布新的指南以取代现有区域内的城镇规划,推动农业用地转化为工业用地,包括建设各类危险废弃物处理厂和电厂。

监管挑战

今年1月25日,30多名泰国政府官员一同前往距离CT Steel钢厂不足十公里的一家中国-以色列合资的钼材料生产厂检查。

此前,当地村民曾投诉这家工厂非法排放废水废气,但是在这次检查中,这家工厂的直接主管部门北柳府工业工程局(Chachoengsao Industrial Works)的工作人员却并未露面。

Police from the National Environment Division and members of the Environmental Pollution Agency,
村民对中以合资的泰丰钼业有限公司的废水污染问题提出投诉后,当地官员前往位于北柳府的这家工厂进行检查。图片来源:Luke Duggleby / 中外对话

污染控制厅的官员从工厂外的沟渠和池塘中收集了一些琥珀色土壤样品。目前检查结果尚未公布,但现场的确飘散着强烈的酸味,当风向改变时则会出现另一种硫磺味道。

该工厂属于泰丰钼业有限公司,运营时间超过14年。据称,这家工厂一直在向附近的公共水库排放未经有效处理的废水。参与此次检查的一些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官员表示,工业工程局不愿合作的态度令人沮丧。监管机构采取行动可能需要数年时间。

在北柳府南部的罗勇府,萨尼特·马内斯特(Sanit Maneesri)站在朋友家果园一颗垂死的橡胶树树荫下。看着地上这些闻起来有氨气味道的琥珀色土壤,他开玩笑说:“金色的土看起来是不是挺漂亮?我看这没准能变成一个新的旅游胜地。”

他是看着农帕瓦(Nongpawa)村的环境一步一步恶化的。村民们一直在对Win Process Company经营的泰国回收工厂造成的水土污染进行抗争。

萨尼特说,首先是空气污染,村子周边会飘来阵阵恶臭,之后他朋友家位于工厂围墙外的池塘也都变黑了。

Kh Sanit stands in an area that was previously a rubber plantation but due to polluted water runoff from a nearby factory, everything has died.
村民萨尼特·马内斯特仔细观察着罗勇府Win Process回收厂附近因污染而枯死的橡胶树。图片来源:Luke Duggleby / 中外对话

当这个地区被洪水淹没时,污染物就会流到500米外紧邻萨尼特家的公共池塘,村民们也就再也无法用它来灌溉农田了。

萨尼特说:“我们已经记不清向各级政府机构申诉了多少回了。每次他们来过后也没什么变化。我们太失望了。”在一次与村民的会谈中,Win Process对农民们使用的肥料和杀虫剂提出了质疑,暗示这可能才是导致农作物死亡的原因。

2020年10月,污染控制厅厅长阿塔波尔·查若恩查恩萨(Attapol Charoenchansa)检查了Win Process的厂区,发现那里的水酸度很高,重金属污染严重。

应对一个工厂的污染已经很困难了,而他们计划引进12家工厂,这太吓人了。
贾克利特·坤通博士,环保组织关爱孔孟赛溪流成员

阿塔波尔说:“这些困扰村民的巨大的环境问题已经持续十多年了。原因在于工厂没有良心,相关政府官员也没有人民公仆的精神。”

2020年末,本文作者来到这里时,农田里只有死水一潭。村民们为了最大程度地减少损失,自筹资金排干了积水。可是当我们回来时,土地又变成了琥珀色。

萨尼特希望自己和村里的乡亲都能获得赔偿。十多年过去了,污染控制厅终于成立了一个委员会来负责这个问题,并计划对工厂提起法律诉讼。

这不是一个孤立的案件。根据泰国生态警戒与恢复基金会的数据,2017年至2019年间,运往泰国的废弃物增幅高达2000%至7000%

大型项目加速上马

不少大型项目也开始启动。2018年10月,“东部经济走廊” 的5个项目获得泰国内阁批准,总造价大约6500亿泰铢(约合210亿美元)。其中包括一条高铁、一个“航空城”和两个海港。

高速铁路和玛达浦(Map Ta Phut)海港已经开工建设,征地工作和村民补偿计划也正在有序推进。而在“东部经济走廊”区域内经营工业房地产的国内外企业也计划扩大规模。

During a forum organised by Somnuck Jongmeewasin representatives from 5 provinces discuss the problems their communities face from factory pollution.
来自泰国五个府的代表讨论了其社区所面临的工业污染带来的问题。演讲者背后的地图详细标注了东部经济走廊的各类工厂。图片来源:Luke Duggleby / 中外对话

“东部经济走廊”的发展给水源供给带来了不小的压力。泰国国家水资源办公室(the Office of National Water Resources)起草了一项水资源管理计划,以应对不断增长的水资源需求。但是,东部经济走廊观察(EEC Watch)的研究主管索纳克·琼梅瓦辛(Somnuck Jongmeewasin)博士并不同意这一计划。

“如今,‘东部经济走廊’覆盖区域的公用事业设施年用水量约为24.19亿立方米,而且也只是勉强够用。再要扩大项目规模,我们要去哪里找水?政府说会从其他地方调水,但是那些地区的人怎么办?”

缺少协商

周日早晨,在春武里府的塔特通(That Thong)村,200多名老少村民聚集在一个童子军营地,讨论他们的抗议对象——肯恩泰国免税区工业园(the Ken United Thailand Free Zone Industrial Park)。

这座占地70英亩的园区属于一家泰国、日本和中国合资的塑料生产和回收再利用企业。虽然目前园区尚未投入使用,但村民门担心污染会影响到他们的甘蔗和蔬菜。他们面临的是一个“东部经济走廊”的老问题:工业园区建设并没有征询他们的意见。

Local villagers from surrounding villages attend a meeting inside the industrial state that plans to become a recycling plant for plastics.
当地人聚集在一起,讨论针对春武里府新工业园区的抗议行动。该园区计划容纳多达12家回收工厂。图片来源:Luke Duggleby / 中外对话
Local villagers in Bo Thong, Chonburi, protest with banners outside the industrial state that plans to become a recycling plant for plastics.
园区建设没有征询村民的意见。村民们因此进行了数月的抗议。图片来源:Luke Duggleby / 中外对话

企业代表向村民保证,工厂运营是安全的,不会对环境造成影响。但是,工业园区建设意见征询会召开的很匆忙,这意味着村民都无法参加。

村民们要求提供更多有关企业土地利用计划的信息。对此,企业代表乔克察·素帕帕特(Chokchai Suppapat)透露,园区已注册为经济特区,公司计划邀请日本和中国的投资者在园区内租用或经营多达12家工厂。

当地环保组织关爱孔孟赛溪流(Love Klong Mue Sai Stream)成员贾克利特·坤通(Jakkrit Kunthong)博士也是距离工业园院墙几米远的童子军营地的所有者。他说,这十多家企业的入驻计划已经引起了村民的极大关注。

“要应对一个工厂的污染已经很困难了,而他们计划引进12家工厂,这太吓人了。我们也研究了之前中资回收工厂在泰国发生的各种问题。我们不想我们的村庄也变成那样。”

2月的第一周,村民提出了申诉,要求工业工程局检查这个工业园的许可文件。贾克利特博士补充说,大家并不反对发展,但工业园不应该建在农田里。同时该组织还表示,无论需要多长时间,他们都将继续努力保护自己的村庄。

翻译:Estel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