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海“砍”掉5%保护区让位于采矿 - 中外对话
污染

青海“砍”掉5%保护区让位于采矿

青海高原牧场区出现大规模煤炭非法开采,开矿污水污染黄河和青海湖,并大量破坏涵养高原水源保护高原生态的冻土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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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是黑的,路是黑的,牛羊身上也是黑的。

这样的场景,出现在中国西部大省青海省的东北部,海西州天峻县一个叫木里的小镇。木里位于海拔约4000米的山间谷地,作为黄河支流的大通河、苏勒河、江仓河等蜿蜒流过,孕育了这片高原牧场。

高原牧场下,蕴藏的35亿吨优质煤点燃当地开发的欲望。十数年来,因为煤炭的发掘和开采,成千上万的煤炭工人和外来客商蜂拥而至,一个默默无名的高原小镇变为青海举足轻重的煤炭基地。

雪山上流下的河水现已浑浊不堪,雪域高原的绿色牧场从此刮起黑色尘土。

省政府调整自然保护区,为矿业让路

木里煤田包括正在开发的江仓区、聚乎更区和规划中尚未开发的弧山区、哆嗦贡马区4个区,面积总计112.6 平方公里,矿区已探明煤炭资源量35亿吨,占青海省总煤炭资源量的87.3%,其有规模的开发始于2003年。

根据环评报告书的技术审查意见,规划中的弧山、哆嗦贡马矿区因属于祁连山自然保护分区的“三河源自然保护区”内,被环保部要求暂不开发。

三河源自然保护区为青海省级祁连山自然保护区分区之一,由青海省政府成立于2005年12月30日。与国家祁连山冰川与水源涵养生态功能区相似,这份文件认为,这个地区对于保护祁连山湿地、冰川、珍稀濒危野生动植物及其森林生态系统起到积极作用。按法律规定,自然保护区内禁止开矿等活动。

然而根据记者调查,青海祁连山自然保护区面积于2013年8月29日被青海省政府调整,并获得环保部复函同意,自然保护区面积由88.44万公顷缩小为79.44万公顷,缩小约5%,上述两个规划矿区都被划在了保护区之外。然而青海环保厅的网站并未公布保护区面积调整的理由。

有关注矿区环保工作的环保人士发现,在2014年5月19日,脱离保护区的哆嗦贡马矿区发布工程监理招标公告,对矿井建设和土石方工程监理和验收进行招标。

青海省林业厅野生动植物和自然保护区管理局负责人证实,此次调整后原属于保护区内的弧山和哆嗦贡马两个矿区,不再属于禁止开发区域。除了煤矿外,记者获得的《青海祁连山省级自然保护区范围调整总体规划》和科考报告显示,已经探明的几个重金属矿也经过此番调整,进入能够合法开采的地界。

矿区污染危及黄河与青海湖

木里已探明的煤矿储量丰富、埋藏浅,矿区以露天开采为开采方式。露天开采需要大范围剥离土层和岩石,对地表生态的破坏是毁灭性的。而开矿扬出的煤灰,随风散落在草原。草地和牛羊都是黑色。

牧民桑德的家在江仓矿区附近。他说,开矿以后,牛不如以前长得壮实了。矿区在不断扩大,冬天飞灰严重时,羊吃了带煤灰的草,常咳嗽不止,严重的甚至生病死亡。

但是对村民影响最大的,是水不能喝了。

煤矿的开采占了镇上开店的牧民拉龙家的牧场,在2009年他们以每亩千余元的价格获得几十万元补偿,但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小镇回到过去的样子。过去居民多以雪山上流下的召龙沟河水为生,但是原来“捧起来就能喝”的河水现在浑浊不堪。矿区的解决方法是开凿地下水并免费提供给当地居民,而对于外来务工者,要以每吨30元左右的价格去购买井水。

在江仓矿区,记者看见,矿区的取水和排水口就在河中。牧民德桑说,排水管里出来的水有时是不同颜色的,江仓河水是他们的生活用水水源,自矿区企业进驻后,他要到稍远一些的山谷泉眼取水,或是骑着摩托车到更远的地方找水喝。

2010年12月21日国务院印发《全国主体功能区规划》,将以天峻、刚察在内的青海近1.9万平方公里土地列入祁连山冰川与水源涵养生态功能区,是25个国家重点生态功能区之一。2014年3月发布的《青海省主体功能区规划》在评价这一区域的生态功能时说,这是中国保留最完整的寒温带山地垂直森林——草原生态系统,是多条河流的发源地,对维系青海东部、甘肃河西走廊和内蒙古自治区西部绿洲具有重要作用。这份省级规划还说,祁连山及周边环青海湖地区水资源占全省近1/4。

但是,木里煤矿及周边区域水资源保护却让人忧心,而这糟糕的情况意味着黄河和青海湖水可能受到污染。

木里所在的县河网密布。流经县城的布哈河出县城不久即注入青海湖。而经过两个开工的矿区聚乎更和江仓矿区的几条河流均为黄河上游水系。

木里煤田管理局一位赵姓工作人员说,过去矿场没有污水处理设施,近两年才建好部分,他同时强调目前矿区污水100%进行重复利用。但天峻县林业和环保局环境监测大队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工作员人员表示,就在不久前一矿区还因为排放未经处理的污水而遭停产整改。

冻土遭毁灭性破坏,环评没有落实

比水污染更大的隐忧,来自露天开采对地表下冻土层的破坏。

中煤科工集团北京华宇工程有限公司环境工程所所长麦方代,曾参与木里煤田环评技术审核。她对记者说,在2010年参加由环保部组织的木里煤田评审意见会时,包括她在内的许多专家支持之前的规划环评报告所说的,将木里煤田由露天开采转为井工开采,但当时报告书里写明一座露天矿井要保留20年。

“报告书中提到高寒冻土层形成要成千上万年,对于整个地区的水源涵养和生态功能影响很大,而露天开采对冻土层的破坏是毁灭性的。井工开采在冻土层以下 ,虽然也可能发生地表塌陷等地质灾害,但破坏小得多。”她说,“但如今看来,当初的环评并没有落实。”

冻土层是在地表之下含冰的岩石和土壤,它被形容为高原湿地下的“海绵”。中科院寒区旱区研究所研究员盛煜说,湿地生态依附于冻土层。冻土层对温度变化极为敏感,短时或季节的冻土在夏季为湿地提供水源,而永久冻土则阻隔了地表水分,有利于地表生态。在青藏高原的一些地方,冻土层退化导致了草场退化加速,荒漠化程度加深。

“在冻土层开挖煤矿造成的破坏往往是不可逆的。”盛煜说。

破坏如此之大的煤炭项目,怎么能在青海发展起来的?

 “环境保护和经济发展的矛盾很大。想想仅青海三江源保护区就占了青海省面积的一半,青海要牺牲多大的发展机会啊。”该省环保厅一位工作人员私下说。

2013年各省GDP排名显示,青海为全国倒数第二,仅排在西藏前面。而木里煤矿由于探明的优质煤储量35亿吨,为青海之首,被列入青海柴达木循环经济试验区重要的焦煤生产基地。尽管顶着祁连山冰川与水源涵养生态功能区环境保护的压力,木里煤矿的发展却一路绿灯。

青海省环保厅环评处副处长李旭东抱怨说,省环保厅实际上已经给企业下发了不少整改通知,要求企业做好渣土回填等环保工作,但“环保厅能管的有限,实际工作进展缓慢。”他说。

 

实习生邢华芳,周婷婷,李筱雪对此文亦有贡献

原文刊于澎湃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