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

雅鲁藏布江能否成为中国下一个国家公园?

雅鲁藏布江大峡谷得天独厚的地理气候条件为多种多样的物种提供了生境。专家认为应在那里建设国家公园,体现中国保护生物多样性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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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鲁藏布江大峡谷及周边保存了中国面积最大的一块原始森林。图片来源:李成
雅鲁藏布江大峡谷及周边保存了中国面积最大的一块原始森林。图片来源:李成

雅鲁藏布江大峡谷成就了许多中国生物学者和探险家的梦想,那里人迹罕至的森林里,不断有新的和稀有的物种被发现和记录。现在,一些中国的生物学者和保护者们建议在那里筹建新的国家公园。

中国在过去五年设立了10个国家公园试点。10月在昆明举行联合国生物多样性大会期间,国家主席习近平宣布其中包括青海三江源在内的5个国家公园正式成立。在2019年时,政府就提出要在2025年前建立以国家公园为主体的自然保护地体系,并计划在接下来的“十四五”五年中继续扩建新的国家公园。

但与此同时,雅鲁藏布江下游水电开发也再次被提上了日程,它被写进最新的全国西藏自治区五年(2021-2025)规划中。根据水电专家的研究,雅鲁藏布江超过一半的水能资源蕴藏在下游干流,其中“大拐弯”处约为45吉瓦,占流域水能的1/3强。潜在的水电开发区域正好是中国生物多样性最集中的地方之一,这引发了一些中国学者的担忧

不可替代的大峡谷

年初,国家公园主管机构国家林业和草原局在网上就下一批试点选址征求公众意见,在66个候选区中,雅鲁藏布江大峡谷的得票垫底。直到2013年底,大峡谷中的墨脱才通过公路与外界联通,是中国最后一个联通的县城,这使得它在很长的时间里不为人了解。

“墨脱对于中国来说是不可替代的,”复旦大学生命科学学院研究员王放评论说,“孤立”在一定程度上保护了那里,“因为没有公路,过去大家觉得这个地方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发生大的改变,可是现在紧迫感一下就来了,公路让大型工程变得更加现实,有的东西可能以后就没了。”

2019年,在墨脱布设的红外相机中,中国科学院昆明动物研究所的科研人员看到了孟加拉虎前行的影像。在过去尽管有当地村民零星报告看到疑似老虎的脚印,但这是第一次有确凿的证据。随着华北虎、华南虎和新疆虎在中国走向濒危甚至绝迹,东北、云南和西藏地区成为中国野生虎最后的家园。这也证实了雅鲁藏布江大峡谷集中了包括虎、豹、雪豹、云豹在内的四种大猫,它们不仅共存,而且拥有稳定的种群,王放说,这在地球上是绝无仅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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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江源国家公园里的雪豹。图片来源:Alamy

那里还是亚洲有蹄类分布最集中地方。西子江生态保育中心的创始人李成多次进入雅鲁藏布江大峡谷考察,他和他的同伴们梳理发现,在亚洲拥有超过10种以上有蹄类的区域共有9处,其中雅鲁藏布江下游拥有15种,是最丰富的地区;如果按照新的分类方法将贡山羚牛和不丹羚牛算为两种,那里则有16种有蹄类。

2013年,李成受邀参加墨脱的野生动物调查,在那次考察中他拍到了白颊猕猴完整清晰的外貌。2015年,他和其他两位中国的灵长类专家发表研究,证实这是一种全新的猕猴属物种。他回忆说,到达它们的所在要穿越遍布蚂蝗与蜱虫的丛林,攀爬一些危险的悬崖,考察异常艰辛。“我在格当乡的美玉隆巴河边再一次清楚看到并听到这种猴子……当时这群猴子在河边嬉戏,我在不远处的一座山坡上居高临下观察,视角非常好,看得很清楚,”他回忆。

雅鲁藏布江大峡谷的地理气候条件得天独厚,它是世界上最深的峡谷,从海拔3000米的米林县大渡卡村起,由西向东奔流的江水围绕着南迦巴瓦峰做马蹄状的拐弯,经墨脱向南进入印度。大峡谷全长504.6千米,平均深度2268米,最深处6009米。在较短的距离里,极端的高低落差,再加上峡谷所造就的漏斗形的地势为印度洋暖湿水汽北上进入高原创造了条件,就为多种多样的生物创造了适宜生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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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颊猕猴。图片来源:李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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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在墨脱拍到的坎氏晨蛇是该物种在中国第一次被记录。图片来源:李成

低海拔河谷是雨林的世界,兰花和令人眼花缭乱的藤类植物沿着堪比摩天大楼的大树蜿蜒而上,像极了空中花园,披着锈红色羽毛的棕颈犀鸟在树冠间滑翔,而地面则覆盖着叶片如伞一般大的热带植物;随着海拔爬升,峡谷的南北坡变换着样貌,直至海拔5000米左右进入永久积雪冰川带。

学者们发现,从墨脱南部海拔500米的雅鲁藏布江面,到海拔7782米的南迦巴瓦峰,水平距离只有40公里,却集中了热带到寒带几乎所有的植被类型:从热带季雨林、常绿阔叶林,到针阔叶混交林、暗针叶林,再到高山灌丛、草甸和流石滩。

我沉浸在那种不断有新发现的喜悦里面,就像回到了航海大发现时代。
李成,西子江生态保育中心的创始人

雅鲁藏布江大峡谷及周边保存了中国面积最大的一块原始森林,而且由于江河密布、峡谷深切,易造成物种分化隔离,演化出许多未知的、区域特有的小种群物种。李成说,在那里,总能发现一些没记载过、或是多年前采过标本然后失踪了的物种,“第一次去考察的时候,(我)沉浸在那种不断有新发现的喜悦里面,就像回到了航海大发现时代。”

拉近当地居民和国家公园的距离

中国已经在雅鲁藏布江峡谷周边建立了工布、察隅慈巴沟和雅鲁藏布大峡谷三大自然保护区,但它们并不相连。

倡议的发起人之一、北京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教授吕植说,她建议国家公园将现有的保护区以及周边小型的湿地公园等所有保护地连接起来,打通流域内的廊道,这大约包括四万平方公里土地,范围在西藏林芝市下辖各县,比现有的保护地多出一万余平方公里。

“在这个区域里,通过孟加拉虎、云豹、棕颈犀鸟、西藏巨柏这些旗舰物种的保护,带动整个地区生物多样性的全面保护,”吕植说。巨柏是西藏的特有种,它们分布在下游的河谷中,绝大多数树龄都在百年甚至千年以上。大峡谷处在中印边界,而江河下游的印度拥有稳定的孟加拉虎种群,若将边界设为保护的缓冲地带,将有助于跨境保护。

王放曾在几大保护区考察,在他来看,和中国东中部省份的保护区相比,西藏自治区的保护区面积庞大,但它们常常只设置寥寥可数的保护站,保护力量不足,保护工作往往限于常规的防火护林和极为有限的反盗猎,与当地社区的联系也并不紧密。

青藏高原上的三江源国家公园在每一户牧民家中都选出了护林员,他们参与公园的生物多样性监测、保护和自然体验项目的经营。在以雪豹密度极高而为人所知的昂赛大峡谷,那里的牧民通过社区议事,决定自然体验的接待方式、社区收入的分配方式,他们在自家的帐篷里接待访客,也引导他们在山谷间寻找雪豹。

三江源国家公园在每一户牧民家中都选出了护林员。

提出建立国家公园的几位专家都认为这样的模式可以为雅鲁藏布江大峡谷借鉴。那里生活着藏族、门巴、珞巴和僜巴人。自墨脱公路开通以来,越来越多的游客进入峡谷。但他们蜂拥到来,也可能给生态环境带来威胁。

对中国的保护区来说,让居住在核心区的居民搬迁是惯常的做法,这使得他们不得不另寻生计。但国家公园强调促进人与自然和谐共生。在三江源,数以万计的牧民仍维持着传统的生活,国家公园试图通过提供生态补贴、雇佣巡护员等方式改善他们的生计。

“现有的保护系统下,当地人与保护区的保护和监测是脱离的。但就算科学家到了那里,也需要他们做向导,没有人比他们更了解保护区,也没有人可以常年去爬那里的山。国家公园需要拉近和当地居民的距离。”王放说。雅鲁藏布江大峡谷可以提供独特的登山、漂流、观鸟、民俗等体验项目,王放认为,政府已经在扶贫上投入了大量资源,国家公园的体验也可以提高社区收入,让他们和国家公园联系得更紧。

国家主席习近平在7月21日考察了西藏。人民日报报道说,他听取了雅鲁藏布江流域生态环境保护情况汇报。习近平说要“统筹水资源合理开发利用和保护,”但他也强调“要坚持保护优先”。

《生物多样性公约》缔约方大会10月在昆明召开。吕植认为,如何平衡对雅鲁藏布江的开发利用与保护是待解的难题,需要审慎对待。包括她在内的6位学者在《自然》撰文说,将这里建立为国家公园可以体现出中国对公约保护目标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