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猎人在路边休息,面前缩成一团的是他们刚刚抓到的穿山甲。图片来源:Lucinda Rouse / 中外对话
自然

利比里亚的穿山甲猎人

利比里亚农村地区的猎人们在这个由交易商和中间人组成的穿山甲甲片供应链中处于最底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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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利比里亚中部里弗塞斯县(Rivercess)的内陆地区,人们分分钟就能从村里买到成袋的穿山甲甲片。

甲片分不同的类别:较大的、微微泛红的黑腹长尾穿山甲甲片,以及单薄的、如珍珠般的白腹长尾穿山甲甲片。

村民们居住的平房周围都是森林,而房屋之间的地上有一些空米袋,上面铺着准备晾干的穿山甲甲片。猎户会将这些“战利品”卖给四处收购穿山甲甲片的邻居。

耶利米(Jeremiah,化名)是一位52岁的牧师。平时,他还会替住在利比里亚北部边境甘塔市(Ganta)的一位买家收购穿山甲甲片,以此补充家用。

在利比里亚的这个偏远地区,当地人谋生的方式很有限。图片来源:Lucinda Rouse / 中外对话
耶利米在日常牧师工作之余,还会从当地猎人那里收购穿山甲甲片,然后转卖给游商,从而贴补家用。图片来源:Lucinda Rouse  / 中外对话

“这些买家最早是2018年时来的,”他坐在家中的门廊上回忆着,身边摇摇晃晃的旧桌子上放着一本翻旧的圣经,地上则摆放着一些待售的日用百货。“我们当时对这行一无所知。但他们说如果我能拿到足够的穿山甲甲片,就会全部买走。”

很快,买家开始每周来收购甲片。他们告诉耶利米,会把甲片拿到附近的象牙海岸卖掉。但是,耶利米并不确定市场需求迅速上升的原因。直到最近,大多数里弗塞斯居民也没有考虑过这种甲片有什么用。

“我问他们会怎样处理这些甲片。他们告诉我,是要运到欧洲和美洲。”他回忆道,“他们说,有人会对甲片进行加工,然后用作非洲风格的房屋装饰。”

里弗塞斯村周围大部分的雨林仍然完好无损。上几内亚森林横跨九个西非国家,而现存面积的40%以上都在利比里亚境内。这片森林是非洲森林象、倭河马和西部黑猩猩等多个濒危和易危物种的家园。图片来源:Lucinda Rouse / 中外对话

实际上,耶利米只是这个庞大的、以亚洲为终点、涉及跨国犯罪集团的穿山甲供应阶梯的最底层。这个网络的供应路线横跨西非和中非,并最终交汇在尼日利亚和喀麦隆。穿山甲甲片从这两个国家离开非洲,然后被运往中国、越南和老挝等主要市场。

尽管2016年《濒危野生动植物国际贸易公约》(the Convention on International Trade in Endangered Species,CITES)宣布禁止买卖穿山甲,但是实际交易却有增无减。由于亚洲有以穿山甲入药的传统,导致当地穿山甲数量锐减,西非和中非便成为了当前穿山甲甲片的主要来源地。据估算,自2009年以来该地区输出的穿山甲数量已经超过850万只。

除了黑腹和白腹长尾穿山甲,利比里亚还有当今已经很少见的巨型穿山甲。国际自然保护联盟(the International Union for the Conservation of Nature,IUCN)已经将黑腹长尾穿山甲列为“易危物种”,另外两种为“濒危物种”。

耶利米从买家那里借款收购甲片。他在对外销售时,白腹长尾穿山甲甲片和黑腹长尾穿山甲甲片分别可以卖到每公斤2000利比里亚元(约合11.50美元)和3000利比里亚元(约合17.50美元),而他从猎人那里的收购价只有卖价的十分之一,所以利润空间很大。

“我就是这样建起了这座房子,”他耸了耸肩,手指着旁边灰墙和波纹铁皮屋顶的房子说道。尽管村里还有其他中间商,但他手中却不乏货源。

当地猎人塞缪尔(Samuel)和家人站在自家的小房子外。塞缪尔靠在林子里捕到的动物支付孩子们的学费。图片来源:Lucinda Rouse  / 中外对话
塞缪尔和他最小的孩子。泥墙上挂着迪迪埃·德罗巴(Didier Drogba)、艾丽西亚·凯斯(Alicia Keys)和史努比狗的海报。图片来源:Lucinda Rouse / 中外对话

塞缪尔(Samuel, 化名)的家在旁边的镇子上,是当地典型的茅草房,泥墙开裂,摇摇欲坠。他和妻子、六个孩子以及母亲蜗居在三个狭小的房间里,感觉房子快要挤爆了。

37岁的塞缪尔和朋友并排坐在一家小酒铺外的长凳上。朋友夸他是镇上最厉害的猎人。而坐在板凳另一端的塞缪尔却接过朋友们递过来的斟满酒的杯子,默不作声,态度谦逊。

他平时打猎的时候会一肩扛枪一肩背着口袋,走进森林深处布设陷阱。这项工作大多是在晚上进行,而且一去就是好几天。从猴子到鳄鱼,都是他的捕猎对象,捕到什么是什么,大多数猎物的最终命运都是变成当地人的盘中餐。

“马鹿的价格最高。”他轻声说道, “有时候逮到一只能赚1万利比里亚元(约合58美元),孩子们的学费就有着落了。”

塞缪尔和朋友为打猎做准备。图片来源:Lucinda Rouse / 中外对话

塞缪尔瘦长的身形让他行动起来灵活轻巧。 他小心翼翼地缓慢前进,透过茂密的树叶观察动物足迹,仔细分辨森林里的动向和声音。他沿着动物的行动轨迹网络用细铁丝设置了50个陷阱。这些陷阱非常隐蔽,大小和高度都是根据目标猎物的颈部尺寸和高度而设置的。

他弯腰检查一个被松开的陷阱,但是没有看到动物。“食蚁者跑了,”他说,“这些家伙很强壮。”

穿山甲因为以蚂蚁和白蚁为食,因此又被当地人称为“食蚁者”。这种动物虽然给猎人带不来什么收入,但是因为当地人很喜欢吃它的肉,所以也遭到大量的捕猎。

“我一个月可能会抓到两三只穿山甲。”塞缪尔说,“抓到后都自己吃了,不卖,因为肉是甜的。”

作为一个熟练的猎人,塞缪尔轻巧灵活地在森林中穿行。图片来源:Lucinda Rouse / 中外对话
塞缪尔在动物途经的路线上设置了50个铁丝陷阱,他查看的是其中一个。图片来源:Lucinda Rouse / 中外对话

当地人大量食用穿山甲肉就意味着,穿山甲甲片这种以前在猎人和消费者眼中毫无价值的副产品也有了稳定可靠的供应来源。

保护生物学家、IUCN穿山甲专家组成员马修·雪利(Matthew Shirley)说:“穿山甲一直是非洲的一种重要野味,这意味着获得甲片也很容易。”

雪利补充道,话说回来,这可能也是为什么该地区没有向亚洲大规模供应穿山甲肉的关键原因,尽管亚洲市场对穿山甲肉的需求也很旺盛。“亚洲与非洲市场形成了激烈竞争。在西非,并没有出现大规模截获穿山甲尸体或肉类产品的情况。”

尽管如此,事实证明,里弗塞斯的消费者愿意改变他们的烹饪方式,以顺应新兴的穿山甲甲片贸易,以便换来一些贴补家用的小钱。

塞缪尔和同伴带着一只黑腹长尾穿山甲凯旋而归。这只毫无防备的猎物是在一棵树上捕获的。图片来源:Lucinda Rouse / 中外对话
穿山甲在遇到危险时会蜷缩起来保护自己。这招虽然能有效防范豹子等牙齿锋利的动物,但却让它们很容易被人类捕获。图片来源:Lucinda Rouse / 中外对话

“我们之前都是在火上烤穿山甲。但是现在有人买穿山甲甲片,所以我们就改水煮了。”塞缪尔解释道,“水开了之后就把穿山甲放进去,煮熟之后很容易就能剥掉甲片。”

他说道:“我会留着甲片,有时能卖到200利比里亚元(约合1.2美元)一公斤。”一只普通大小的黑腹或白腹长尾穿山甲能有200到300克的甲片。“我用这些零钱来买盐和汤料块。”

但过去一年,这项买卖却似乎停止了。从2020年3月起,西非地区因新冠疫情开始实行旅行禁令,买家也就不来了。

“因为疫情,我们一直没见到买家来。”耶利米说,“我们正在沟通。但他们说,疫情仍然严重,所以无法出行。”

塞缪尔现在会用开水煮捕获的穿山甲而不是用火烤,因为这样更容易去除甲片。图片来源:Lucinda Rouse /中外对话

同样,2020年当局截获并由利比里亚首都附近利巴萨野生动物保护区(Libassa Wildlife Sanctuary)接收的活体穿山甲只有四只,远低于以往每年10只的平均水平。该保护区也是当地唯一的罚没动物收容所。

虽然现在利比里亚的封锁措施已经解除,商品也可以轻松地从邻国运进来,但是耶利米依然没有看到穿山甲买家前来。

目前,关于利比里亚参与跨国穿山甲贸易的公开信息很少。而最近一次查获穿山甲甲片还是在2020年3月。当时,通往甘塔和几内亚边境的道路上的一个检查站在一辆出租车上截获了400公斤穿山甲甲片。

过去,里弗塞斯当地居民捕捉穿山甲主要是为了吃肉,这也为甲片贸易提供了现成的货源。图片来源:Lucinda Rouse / 中外对话

但是,英国环保组织环境调查署(EIA)的研究显示,里弗塞斯一带穿山甲片贸易持续萎缩与更大区域的贸易态势并不一致。

环境调查署2020年12月20日发布的一份报告对穿山甲甲片从源头国运往该地区主要出口国尼日利亚的各条路径进行了追踪。EIA指出,采购路线“在疫情期间仍然在继续使用,尽管出现了一些中断”。

报告补充道:“仍有人继续利用这些路线收购象牙和穿山甲甲片,很有可能是为了‘囤货’,以备在疫情结束后应对急剧增长的‘市场需求’。”

“走私者们肯定发现,通过空运从非洲向亚洲运送货物难度更大,但是通过海运集装箱将穿山甲甲片和象牙从尼日利亚运往东南亚的‘生意’却很红火。”

塞缪尔在家门口晾晒穿山甲甲片。图片来源:Lucinda Rouse / 中外对话 

利比里亚的执法部门不太可能是耶利米穿山甲片生意停摆的原因。根据负责利比里亚森林资源可持续管理的林业发展管理局(the Forestry Development Authority,FDA)提供的统计数据,过去几年该机构只缴获了两批穿山甲甲片。

而这还是在2016年11月利比里亚就通过了一项新法律,禁止猎捕、宰杀、食用、保留、出售或运输包括所有三种穿山甲在内的各类野生保护动物的情况下。这项法律规定,杀害保护动物最高可能面临5000美元罚款或六个月监禁。

该野生动物法还规定,狩猎必须先获得许可或执照,违者将面临最高500美元的罚款或一年监禁。但是,目前许可证系统还没有建立起来,而且只要不在指定的保护区或涉及特定保护物种,为了生计而狩猎仍然能够得到官方默许。

根据林业发展管理局(FDA)的声明,有关许可系统建设的规定“正在编写,并且很快就能完成”。

野味是利比里亚内陆地区居民重要的蛋白质来源,包括图中的这只薮羚。图片来源:Lucinda Rouse / 中外对话
为了生计而打猎在农村地区是被允许的。保护穿山甲等濒危物种的法律在农村基本无法得到执行。图片来源:Lucinda Rouse / 中外对话

将近25年来,塞缪尔一直是在“无照”打猎。他说自己并不知道捕猎穿山甲、坎贝尔猴和斑背小羚羊等保护物种是非法的。在塞缪尔邻居家外,还能看到炉上正在慢慢地炙烤着这些动物的肉,冒着缕缕薄烟。

“这里的猎人都没有许可。”他说,“我们住在村里。如果政府没有过来颁发许可,那我们永远也拿不到。”

另一个猎人与塞缪尔不同,当猎物充足的时候,他会将肉晒干拿到临近城市出售。他向我们描述了在检查站与执法者相遇的故事。

“如果你带着某些肉一起出门,他们会说你不应该杀死它。”他说,“他们会把肉留下来,但是不会逮捕你。”

“我们可以和他们商量,说我们杀死它是为了谋生,因为我们没有工作。”他继续说道,“他们就会说,给我们留一些,然后把剩余的还给你。你走之后,他们就会把肉吃掉或者送给他们的女朋友。”

像这样的穿山甲片,耶利米可以卖到每公斤2000利比里亚元(约合11.50美元)。图片来源:露辛达·劳斯  /中外对话

耶利米也声称自己不知道买卖穿山甲片是非法的。“没人告诉我这是一种保护动物。”他说,“也许的确是违反了法律。但是这是一个法治国家,如果政府说这是违法行为,那就应该告诉我们。但是从来没人来过这儿。”

林业发展管理局(FDA)下属的森林保护部门(Department of Forest Conservation)在一封书面声明中明确指出遏制利比里亚野生动物走私的主要挑战有:“执法和起诉遭到政客、社会上有影响力的人物、以及地方当局的干预;检查站和边境工作人员不足,无法对非法野生生物贸易进行管控;资金不足;边境管理松懈;靠森林为生的当地社区缺乏其他的谋生途径。”

除了狩猎,塞缪尔还会和妻子在自家农场种植木薯、大蕉、辣椒和菠萝。当日子特别艰难的时候,他还会去附近的小金矿挖土筛沙,在矿井里一干就是好几天。除此之外,谋生途径很少。

当日子艰难的时候,塞缪尔偶尔会在这个金矿中工作。在他所在区域,其他谋生途径很少。图片来源:Lucinda Rouse / 中外对话

“我不喜欢打猎。”他说道,“进林子里找点小东西换钱来养活孩子,这日子不好过。如果我能得到任何其他工作机会,我肯定不会去打猎。”

塞缪尔后悔13岁就离开学校跟随父亲打猎。“我最大的孩子现在12岁”他说,“如果他说要当个猎人,我是不会同意的。我会告诉他要好好学习,找到一份好工作,未来就能得到更好的生活。因为我什么都没学到,所以现在只能打猎。”

与此同时,里弗塞斯的穿山甲甲片供应量依旧没有枯竭,因为当地人仍然很喜欢吃穿山甲肉。村民们守着成堆的甲片,等待买家到来。

为保护隐私,文中人物均使用了化名

翻译:Estel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