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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日尔河上的福米大坝还会得到中国支持吗?

环保人士担心福米大坝引发尼日尔河内陆三角洲的生态和粮食危机,中国的金融机构和企业是否因此望而却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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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马里段的尼日尔三角洲。图片来源:Bert de Ruiter / Alamy
位于马里段的尼日尔三角洲。图片来源:Bert de Ruiter / Alamy

中国对非洲大坝的建设热情是否正在降温?生态环境问题是否开始制约中国在整个非洲大陆建设大型基础设施项目的冲劲?换言之:“一带一路”倡议是否正在经历绿色转型?中国对福米大坝(the Fomi)的持续沉默让人不禁提出这样的疑问,而环保人士警告称,该水利工程将破坏西非最长的河流尼日尔河下游的生态。

三年多前,地处西非的几内亚政府宣布,在中国资金和专业技术支持下,福米大坝项目已经准备就绪,可在尼日尔河上游源头开始建设。但自此以后,地面作业已经停止,政府各方也一直处于沉默状态。关注该项目的人士称,中国工程技术人员和融资方或许是因为生态方面的考量才一直没有动作。

此前,越来越多的人担心福米大坝和下游的灌溉项目将导致邻国马里境内的尼日尔河内陆三角洲部分干涸,进而危及全球最大、物产最丰饶的沙漠湿地之一,这是一片位于撒哈拉边缘、与比利时面积相当的绿洲。

灌溉项目抽取水资源会影响三角洲地区约200万农民、渔民和牧民的生计,超过了能够从该项目获益的人口数量。“该三角洲及其生态系统对马里以及更广泛地区的粮食安全至关重要,”环保组织湿地国际(Wetlands International)马里办公室专门负责萨赫勒地区的卡隆加·凯塔(Karounga Keita)说。

制图:中外对话

福米水利工程的悠久历史

福米大坝的规划早已有之。近一个世纪之前,法国殖民者就首先确定了在该地建设大坝的可能性。近些年来,历届几内亚政府一直想要将自己的国家变成西非的水电枢纽,在福米建设一座大坝则是他们实现这一目标的头号重点计划。大坝生产的电力将被输往下游的冈比亚、几内亚比绍、塞内加尔、科特迪瓦、利比里亚、塞拉利昂和马里。

政府间组织尼日尔盆地管理局(Niger Basin Authority)的大坝支持者认为,福米大坝可以造福该地区。大坝能够控制尼日尔河在自然条件下不稳定的季节性流量,代之以涡轮机调节后的全年规律供水,帮助下游两岸扩大灌溉面积,这也是下游期待已久的。

有了大坝以后,马里就有可能大规模扩大现有的农田灌溉面积。这片由尼日尔河办公室(Office du Niger)管辖的区域如今已经是西非最大的灌溉区,主要出产大米和糖。马里政府希望利用全年稳定供水,将灌溉面积增加到原来的三倍,达到4600平方公里,并让许多农田一年能够种植两季作物。

Barrage de Markala, the Markala Dam. 40 km north of Segou, Mali
马里的马卡拉大坝。图片来源: Bert de Ruiter / Alamy
An aerial view of the Niger river near Ansongo, in eastern Mali.
尼日尔河流经马里东部的昂松戈。图片来源: United Nations, CC BY-NC-ND 2.0

问题在于,为灌溉区供水的水渠的引水口位于尼日尔河洪泛区的前端,而正是因为有了这个洪泛区才形成了内尼日尔三角洲(the Inner Niger Delta)。水文学家、生态学家以及湿地国际和总部位于美国的国际河流(International Rivers)等非政府组织近年来都警告称,大坝和灌溉用水的增加或将导致三角洲数百平方公里的土地干涸,使该地区的雨季洪水消失,让那里富饶而高产的生态系统难以为继。

马里政府尚未公开回应这些担忧。尽管六年前在世界银行的资助下启动了尼日尔河流域管理项目。但直到今天,不仅大坝或灌溉计划的环境影响评估仍未公布,也没有出台任何大坝下游径流的管理计划。

中国投资者改变主意?

中国是几内亚矿业和基础设施项目的主要投资者,已经参与了几内亚全国各地其他几座大坝的修建和设计,包括孔库雷河(River Konkoure)上的苏阿皮蒂(Souapiti)、卡雷塔(Kaleta)和阿马利亚(Amaria)大坝,以及塞内加尔河(the River Senegal)支流上的库库唐巴(Koukoutamba)大坝。因此,当黄河勘测规划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黄河设计院)被选定为福米大坝项目的工程设计方,并由中国进出口银行计划为其提供融资时,也就丝毫不令人感到意外了。

2017年黄河设计院完成项目可行性研究后,阿尔法·孔戴(Alpha Conde)总统领导下的政府便宣布已达成大坝建设协议。据报道,工程将于2017年底动工,但此后便一直毫无动静。

国际河流的乔希·克列姆(Josh Klemm)一直在关注该项目的进展。他说:“我们在几内亚的联络人说福米项目被搁置了。还没有获得任何融资。”曾经为几内亚国内其他几座大坝提供资金的中国进出口银行似乎变得踟蹰起来。

福米大坝的战略利益还不足以让中国愿意惹上争议。
乔希·克列姆,国际河流

克列姆推测可能是中国进出口银行越来越担心项目的环境阻力。“中国进出口银行也不能免于争议,”他说。“据报道,在国际自然保护联盟(the International Union for the Conservation of Nature)等组织强调库库唐巴大坝对极度濒危的黑猩猩的影响之后,该行已经重新考虑是否为该大坝提供融资。个人感觉是,福米大坝的战略利益还不足以让中国愿意惹上争议。”

正在争取大坝建设项目订单的其它非洲国家似乎也同样感觉到中国的热情可能在降温。埃及就是其中之一,该国正愈发积极地参与非洲各地争议大坝的建设,尤其是目前坦桑尼亚赛卢斯禁猎区(Selous Game Reserve)里正在修建的朱利叶斯·尼雷尔(Julius Nyerere )大坝。去年12月有消息称埃及政府已经派遣大坝工程师评估接管福米项目的前景。今年3月,两国又举行了后续会议。

改造尼日尔河热情不减

无论中国有何担忧,西非各国政府仍热衷于改造尼日尔河。马里认为,对于他们这样一个人口年增长率为3%的国家而言,扩大尼日尔河办公室管辖的灌溉区对提高粮食产量至关重要。利比亚卡扎菲政权曾大举投资灌溉区以及马里其他地区,自其垮台后,中国似乎成了马里的融资生命线。

该灌溉区目前最大的一项农业活动就是马里政府与中国轻工业品进出口总公司联合开展的4000公顷甘蔗种植和蔗糖提炼项目——苏卡拉(Sukala)项目。甘蔗是世界上最耗水的作物之一。几年来,该项目一直计划将种植面积扩大至2万公顷,但这一切都取决于福米大坝能够继续推进,从而提供可靠的供水。

然而,福米大坝的环境和人道主义风险很高。尼日尔河内陆三角洲是一片广阔而复杂的区域,由多条水路,以及起于马里中部、北至著名的沙漠城市廷巴克图(Timbuktu)的季节性洪泛区组成。在鸟类学家眼中,尼日尔河内陆三角洲是著名的欧洲候鸟越冬地。但湿地国际2020年10月的一项研究警告称,福米大坝和拟建的灌溉系统所产生的叠加影响将导致三角洲雨季洪泛区面积平均每年减少13%,而在干旱年份里这一数字则会高达38%。

inner niger delta satellite image
尼日尔河内陆三角洲是一片广阔而复杂的区域,由多条水路的季节性洪泛区组成。来源: Landsat / Copernicus

除此之外,还要考虑之前几内亚在尼日尔河上游源头修建的另一座大坝——塞林盖(Selingue)大坝的影响。这座大坝及其带来的灌溉增量“已经让三角洲的淹水面积减少了9%,”湿地国际的凯塔说。

若三角洲遭遇环境危机,那么一场人道主义危机将几乎无可避免。“虽然尼日尔河办公室管理下的灌溉区的粮食产量会增加,但尼日尔河内陆三角洲的粮食产量将下降,”凯塔说。缺水会造成三角洲的平均渔获量、牛群放牧量和稻米产量减少五分之一

与此同时,三角洲季节性洪水周期消失也会破坏几个世纪以来伯佐(Bozo)渔民、班巴拉(Bambara)农民和富拉尼(Fulani)牧民之间在土地和水资源使用权方面的合作体系。

凯塔说,这将增加地区内的自然资源竞争,而这一地区已经是几内亚国内安全危机的震中。近年来,随季节变化进出三角洲的富拉尼牧民发起了以农民为袭击对象的圣战“解放”运动(jihadi “liberation” movement)。

但此类担忧在最近一段时间似乎离这个三角洲很遥远。几内亚高原的夏季强降雨导致10月三角洲水位达到了1969年以来的最高值

但老人们还记得1984年的萨赫勒大旱,当时三角洲的四分之三都干涸了,大量牲畜死亡,大部分湿地居民都逃离了这个地区。据水文学家计算,福米大坝和拟建的灌溉工程完工后,此类灾难重演的风险将增加四倍,从50年一遇增加至每12年一次。中国的大坝和灌溉工程师们可能不希望因此成为千夫所指。

翻译:Y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