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源

德国能否摆脱对俄罗斯油气的依赖?

阿纳·荣格约翰认为,德国尚未使尽浑身解数减少能源消费,从而加大对俄罗斯的经济压力。
中文
<p>德国总理奥拉夫·朔尔茨(左)走访一家混合动力发电厂。这里使用风能生产“绿色”氢气,并接入天然气管网输送。如果从长远看,德国要停止从俄罗斯进口天然气的话,就必须找到替代方案。图片来源:Fabian Sommer / Alamy</p>

德国总理奥拉夫·朔尔茨(左)走访一家混合动力发电厂。这里使用风能生产“绿色”氢气,并接入天然气管网输送。如果从长远看,德国要停止从俄罗斯进口天然气的话,就必须找到替代方案。图片来源:Fabian Sommer / Alamy

俄乌战争彻底颠覆了德国的能源、经济和安全政策。刚刚执政四个月的新一届联合政府已经调整了几十年来以“贸易促改变”(Wandel durch Handel)为核心的对俄政治立场。这一立场认为,良好的商业关系和经济发展会逐渐改善俄罗斯的民主和人权状况。新任总理奥拉夫·朔尔茨(Olaf Scholz)还宣布要构建“一支强有力的……可以依靠其保护我们的武装力量”,一改德国政府自二战结束后就奉行的军事最小化政策。与此同时,德国正不得不想办法降低对俄罗斯化石燃料的依赖,并调整自己规划已久的能源转型。

这场战争及其后果是否会威胁联合政府提出的德国在不晚于2045年实现碳中和的雄心?或者说,它是否能够推动德国向一个基于可再生能源的经济转型?

对俄罗斯化石燃料的依赖

德国是燃料净进口大国。2020年,德国能源消费的70%左右是由进口的化石燃料和铀来满足的。石油占德国终端能源消费的28%,目前仍是德国占主导地位的化石燃料,其次是天然气(27%)和无烟煤(4%)。而以上三种燃料的主要供应国都是俄罗斯:德国使用的34%的石油、57%的硬煤和55%的天然气都来自俄罗斯。

几十年来,德国选择持续加强对俄罗斯进口的依赖,因为在它看来,通过燃料进口建立起的经济联系是与俄罗斯保持和平、使之融入欧洲的必不可少的手段。事实证明,这是代价巨大的误算。

但德国经济研究院(DIW)经济学家克劳迪亚·肯菲尔特(Claudia Kemfert)认为,依赖并不意味着垄断。德国可以从南非或者哥伦比亚进口无烟煤,国际市场上也不缺乏原油的供应。肯菲尔特认为,只有天然气的情况比较复杂,但她提出可以通过增加液化天然气使用和降低整体能源消费作为替代方案。

目前,德国天然气存储能力仅发挥了27%。天然气在德国一次能源消费中的占比超过25%。它在德国主要被用于家庭取暖和工业过程。天然气在发电中扮演的角色较小,但被称为通向可再生能源时代的“桥梁燃料”——一种能够补充变动不定的风能和太阳能的灵活能源。

德国是否应该停止从俄进口燃料?

过去几周中,德国政治精英终于意识到,天然气是普京挟持欧洲和德国的筹码。战争引发了关于对俄制裁问题的激烈争论,包括是否应该停止进口俄罗斯天然气,以及什么才是替代它的最佳方案。

起初,德国高层政治人物的反应是表示不应用立即、全面停止与俄罗斯能源贸易的方式来回应其对乌克兰的入侵。总理奥拉夫·朔尔茨拒绝接受此类呼吁。德国经济事务与气候行动部长罗伯特·哈贝克(Robert Habeck)认为,中止贸易将“给整个社会带来巨大破坏”。他表示,德国可以在接下来的几个月中逐渐停止购买俄罗斯煤炭,并在年底前停止购买其石油。

替代天然气的难度要更大,但哈贝克并不回避他的政党或选民可能会反对的选项。不久前,他前往卡塔尔和阿联酋寻求购买液化天然气和绿氢的途径。“虽然德国今年仍然可能需要俄罗斯的天然气,但未来就不需要了,”他。另外,联合政府也正考虑在北海新开采石油和天然气的可能性,不过那里的资源储量相当小,而且国内反对意见强烈。德国和挪威还考虑在两国间建设一条新的输氢管道。

drone photograph of pipes for the Nord Stream 2 pipeline
堆放在德国萨斯尼茨(Sassnitz)的“北溪二号”(Nord Stream 2)项目的部分管道。这条管线原计划经由波罗的海海底,将天然气从俄罗斯输送到德国,但在战争爆发后,奥拉夫·朔尔茨总理搁置了这一项目的审批。图片来源:Hannibal Hanschke / Alamy

与此同时,很多经济学家都给出了自己的计算,认为德国的经济可以承受冻结俄罗斯进口的后果,而且此举还可以加速已经规划的能源转型。德国国家科学院(Leopoldina)的研究结论认为,“即便俄罗斯天然气突然断供,德国经济也可以应付。”基尔世界经济研究所(Kiel Institute for the World Economy)的计算表明,石油天然气贸易完全停止给德国和欧盟所带来的的经济损失将“微乎其微”,但对于俄罗斯经济来说将非常痛苦。

民意调查机构Infratest dimap的调查结果显示,大多数德国人都支持政府对俄罗斯采取措施,即便这些措施可能会引发能源供给问题。三分之二(66%)的受访者表示,他们担心俄罗斯入侵乌克兰会导致德国的天然气和能源供应缩减,然而有68%的受访者说他们支持对俄罗斯的制裁措施,“即便这会带来能源供给瓶颈”。66%的受访者表示,即便制裁措施会导致能源价格和生活成本上升,他们也会支持它们。

德国是如何应对的?

随着去年9月大选后绿党加入执政联盟,新政府在战争前几周刚刚启动了其雄心勃勃的气候策略。联合政府不得不对早先的计划做出重大调整。哈贝克部长已经宣布,德国不能延续其“昏昏欲睡的步伐”,而必须以“特斯拉速度”加倍努力推进能源转型,他认为特斯拉在柏林的超级工厂的建设速度为此树立了一个榜样。

德国搁置了审批饱受争议的“北溪二号”(Nord Stream 2)天然气管道——一条经由波罗的海海底连接俄罗斯与德国的管线——并宣布建立煤炭与天然气战略储备,以及致力于建设天然气进口码头。

德国财长克里斯蒂安·林德纳(Christian Lindner)已预留了大约2000亿欧元用于在未来四年投资于去碳化以及降低对进口化石燃料的依赖。这笔钱(其中部分资金此前便已规划)将用于增加电动汽车充电设施、扩大氢的生产、降低电价,以及建设更多可再生能源发电设施。

战争开始五周后,联合政府在能源供给结构性调整、能源来源多元化,以及扩大可再生能源使用方面的立场浮出水面。

  • 核能并非安全选项

联合政府的成本收益分析表明,无论从技术上,还是从安全性上考虑,都不应延长仅存的三座核电站的服役时间。俄罗斯对乌克兰一座核电站的炮击已经印证了核能根本不能在一个可靠、安全的能源供应系统中占有一席之地的看法。核电站也不是为抵御战争破坏而设计的。政府还考虑了核电站运营方的观点,后者认为,延长现有核电站的服役时间存在技术难度,因为核电的关闭流程已经接近完成,运营方缺乏专业人员和燃料来维持剩余核电站在今年年底之后的运行。

  • 煤炭不会卷土重来

如果核能无法填补空缺,改用煤炭怎么样?德国已经立法决定在不晚于2038年淘汰煤电。新政府承诺,如果可能的话,还会将这一期限提前到2030年。哈贝克曾表示,他希望能实现这一目标。考虑到欧盟的排放交易系统设置了德国煤电行业的排放上限,所以即便煤电厂在过渡期以更高负荷运转,总体排放量也不会上升。目前看来,德国有可能在2030年淘汰煤炭。

  • 在不晚于2035年基本实现全部电力可再生

天然气将以多快的速度被削减,火电厂将会多频繁地运行,很大程度上都取决于可再生能源的扩张速度。在这方面,哈贝克提出进一步加快可再生能源产能扩张,从而在2035年基本上实现100%可再生能源供电。目前的目标是到2030年达到80%,到2050年才实现完全由可再生能源供电。这意味着要将目前可再生能源产能扩张速度增加两倍。环保组织正在向政府施压,要求政府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出台具有约束力的方案,在不晚于2040年停用天然气,并采取进一步措施减少天然气使用。财长林德纳此前称可再生能源是可以让德国能源更加独立的“自由能源”。考虑到林德纳是自由民主党领袖,这番表态是党内政治显著变化的一个信号:作为德国的主流党派,重视商业的自由民主党曾经对太阳能和风能抱有强烈的怀疑态度,现在该党终于开始愿意向可再生能源转型。

A wind farm in a forest owned by General Electric around 50km south of Berlin, Germany
通用电气在柏林以南约50英里的一座风力发电厂。德国财长克里斯蒂安·林德纳称可再生能源为“自由能源”,因为可再生能源可以降低德国对俄能源依赖。图片来源:© Paul Langrock / Greenpeace

在俄乌战争背景下,向可再生能源转型已经成为事关国家利益的问题。德国外交部长贝尔伯克(Baerbock)表示,投资清洁能源“也就是投资于我们的安全和自由”。贝尔伯克在发布德国新的安全战略时着重强调,气候外交将是该战略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每减少排放一吨二氧化碳,全球变暖每减少0.1摄氏度,都是对人类安全的贡献。”

  • 民众将获得一揽子纾困政策,帮助应对能源价格上涨

战争还引发了针对燃料和取暖价格的辩论。由于能源价格飙升,德国政府在战争爆发前就计划出台面向消费者的一揽子纾困政策,其中包括免征总计66亿欧元的可再生能源税。3月24日,联合政府通过了一揽子内容广泛的纾困政策,帮助民众免受能源成本上涨的影响。这一计划(德语原文见此)包括面向就业人群的税收减免,以及对购买公共交通票的补贴。在中期和长期措施方面,联合政府同意推动提高能源效率,并发动一系列造势活动鼓励节能。另外,自2023年1月1日开始,所有新建建筑都必须符合更严格的能效标准。从2024年开始,新装的供暖系统必须至少有65%使用可再生能源供电。以上所有措施仍有待立法流程批准。

但柏林不愿落实更简单易行的措施让人不由感到困惑。不同于1973年石油危机期间执政的社民党自民党联合政府,当前的“交通灯”三党联盟一直回避采取诸如“无车星期天”这样具有强烈象征意义的简单行动。已经争论多年的高速公路限速问题再次爆发。德国是欧洲唯一一个没有高速公路限速的国家。专家不知疲惫地指出,限速是降低交通领域燃油消耗的最简单、性价比最高的办法,大多数德国人,乃至国际能源署(International Energy Agency)都推荐实施限速,但这一措施却遭到了自由民主党的阻挠。

另外,德国在能效方面也存在差距。尽管产业界不乏好的提议,但政府一直未能出台政策。节能问题仍然是德国向可再生能源经济转型中的“沉睡巨人”。

  • 柏林在欧盟决策中至关重要

德国作为欧盟的一员,“交通灯”联盟将在接下来的欧盟绿色新政(European Green Deal)谈判中发挥关键作用。欧盟将修订欧盟排放交易计划指令、可再生能源指令,以及能源效率指令等若干指令和条例。德国可以在这一过程中发挥进步作用,推动可再生能源更快、更全面的推广使用,以及对欧盟工业企业设定更严格的减排目标。在这方面,联合政府跨出的第一步是近期终于宣布支持欧盟在2035年前停止销售内燃机小型乘用车的提议。上一届由保守党和社民党组成的联合政府反对设定硬性的燃油车淘汰时限,把赌注押在未来新开发的合成染料将可以继续在内燃机中使用。在立法程序之外,德国政府还应该继续增进在电网和可再生能源方面的跨境合作。

  • 德国迟疑于是否要做更多

联合政府不合时宜的优柔寡断让它未能采取一切可能的措施降低能源消费。自战争开始至今,无论是总理朔尔茨还是财长林德纳还是外长哈贝克都未在这一问题上直接与民众沟通,来争取他们的支持和贡献,一起渡过难关。但民意调查显示,德国公民对战争表示高度关切,并愿意尽自己的一份力量,比如通过节约能源、调低暖气温度或者帮助乌克兰难民等。这是一个巨大的沟通失误,这表明德国还没有尽全力限制能源使用,增加对俄罗斯的经济压力。

围绕什么是德国降低对俄能源依赖对的最佳方案的辩论仍在发酵。已经非常清楚的是,过去16年保守党政府执政过程中建立起来的化石燃料依赖,已经削弱了德国采取果断行动的能力,最终受到伤害的不止是乌克兰人民,还有德国人的钱包。普京的战争揭示了德国的弱点和对俄罗斯的依赖。不过,俄罗斯总统在无意间打破了一个常见的说法,那就是天然气在能源系统从化石燃料向低碳能源转型过程中扮演着过渡燃料的角色。换言之,所谓的“天然气之桥”已经坍塌了。

从根本上逆转德国在气候与和平问题上的政策将是新当选的“交通灯”联盟的重要任务之一。但柏林在这件事中的表现将会如何,仍然有待观察。联盟内部,绿党正在积极推动到2035年前实现全面由可再生能源供电,就连自由民主党也把可再生能源看做是“自由能源”。因此,战争很可能会加快德国走向碳中和,但很显然,德国目前还没有穷尽所有途径来减少对俄能源的进口。不限速、没有无车星期天,也没有呼吁公众立即节约能源——政府在争取民众支持方面犹豫不决。面临危机却不愿穷尽一切可能,这对应对气候变化来说可不是好事。

翻译:子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