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源

菲律宾:棉兰老岛水电站的生态之忧

当地人士称,棉兰老岛大坝项目的规模和风险都太大,存在更好的可再生能源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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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律宾南部棉兰老岛的普兰吉河上计划兴建一座250兆瓦的水电站。图中河段将会受到该电站的影响。图片来源:基巴韦市政府规划发展办公室
菲律宾南部棉兰老岛的普兰吉河上计划兴建一座250兆瓦的水电站。图中河段将会受到该电站的影响。图片来源:基巴韦市政府规划发展办公室

一座菲律宾南部的大型水电项目正引发争论,究竟怎样才是提高菲律宾能源结构中可再生能源比重的最好的方式?

普兰吉河(Pulangi)位于棉兰老岛,河水在郁郁葱葱的峡谷中奔流而过,这为即将建设的大坝和电站提供了非常好的条件。拟建的南普兰吉水电站(South Pulangi Hydroelectric Power Plant,简称SPHEPP)装机250兆瓦,旨在增加菲律宾第二大岛屿棉兰老岛及岛上2400多万人口的电力供应。

菲律宾政府认为,新的水电站也提高了该国的可再生能源供应。但环保人士对此并不买账,许多人认为建设这个水电站不仅会带来很大的影响,而且也没有必要,会导致布基农省(Bukidnon)农林部落的土地被淹没,野生动物、生态系统和原住民社区受到影响。

这个大型项目是两项雄心勃勃的倡议的交集——菲律宾总统罗德里格·杜特尔特的“建设、建设、再建设”基础设施计划和中国着眼全球的“一带一路”倡议。

杜特尔特总统认为这座大坝的建设可以增强两国的合作。 2019年4月,第二届“一带一路”高峰论坛在北京举行期间,作为首位来自棉兰老岛的菲律宾总统杜特尔特出席了中国能源建设集团与普兰吉水电公司(PHC)价值8亿美元合同的签约仪式。

政治风险分析师安德斯·科尔(Anders Corr)认为,中国希望通过在棉兰老岛建设大型项目来增进两国关系。

2020年6月,菲律宾环境管理局(EMB)向普兰吉水电公司颁发了环境合规证书。尽管还需菲律宾原住民委员会的许可,但项目动工指日可待,工期预计需要四年时间。

预计大坝高度143米,跨度878米,蓄水面积2924公顷,需要动迁700多户家庭。

普兰吉水电公司承诺施工期间会遵守菲律宾政府的环境标准。大坝的预计使用寿命为50年。

生态隐忧

然而,环保人士和当地民间组织认为,兴建体量如此之大的一座单体大坝并非明智选择,并对普兰吉水电公司的环境影响声明(EIS)的操作程序提出了质疑。

“像普兰吉水电项目这样的巨型大坝项目正在破坏森林和河流生态系统,以及依赖这些生态系统的社区,”卡利卡桑人民环境网络(Kalikasan People’s Network for the Environment,简称PNE)国家协调员莱昂·杜尔斯(Leon Dulce)告诉笔者。

清除天然森林植被将降低流域的储水能力,导致洪水风险,同时损害生物多样性,中棉兰老大学(Central Mindanao University)环境科学家、水管理专家安吉拉·格雷斯·托莱多-布鲁诺博士(Dr Angela Grace Toledo-Bruno)说。

大型大坝项目造成的大规模环境破坏,是永远无法用其所能提供的预期经济收益来弥补的。
卡利卡桑人民环境网络国家协调员莱昂·杜尔斯(Leon Dulce)

托莱多-布鲁诺还是一位菲律宾注册环境规划师。她认为环境影响研究完成的速度“非常快”。

“水文数据对于大型水坝至关重要,令人非常惊讶的是,水质、水文和生态数据收集活动两天就完成了……得到的数据不足以评估影响,尤其是大型水坝,”她说。

沉积物

“项目未能计算随径流进入水库的沉积物量,”她说,并称EIS中关于天气模式与沉积物的互动关系并不清晰。例如,旱季雨季,以及流量高低——这些都决定着每年高达800万立方米的预测沉积速率。托莱多-布鲁诺警告称,为期两天的水文预测远不足以评估极端降雨对土壤吸收能力的影响。”

她还警告说,水库最终可能会有大量沉积物,这是水坝,甚至小型灌溉设施普遍面临的一个问题。

生物多样性风险

普兰吉水电公司的环境影响声明承认存在陆地和水生生境退化的风险,可能危及当地物种,包括一些被IUCN红色名录列为濒临灭绝风险的物种。

其中包括两个在全球范围内被列为“易危”的陆地动物——爪哇麻雀和菲律宾海蜥。普兰吉河流域也是菲律宾“国树”、同样被列为“易危”的纳拉树(Pterocarpus indicus,印度紫檀)和其他六种受威胁树种的家园。

爪哇麻雀被IUCN列为濒危物种。这种鸟原产于印度尼西亚的爪哇岛,棉兰老岛等其他亚太地区也有少许分布。图片来源:康姆克里特·唐努新 / Alamy

虽然项目所在地远非原始森林,但维护森林生态系统的整体健康要靠许多为植物授粉、传播种子的菲律宾特有鸟类和果蝠。在经历了40年的非法砍伐之后,要恢复这里的森林植被就离不开这些动物。  

在普兰吉河上修建大坝将阻碍鳗鱼、鰕虎鱼等鱼类在淡水和海洋之间的洄游产卵,菲律宾洛斯巴诺斯大学(University of the Philippines Los Baṅos)野生动物生物学教授胡安·卡洛斯·冈萨雷斯博士(Dr Juan Carlos Gonzalez)说。

薄弱的环境影响研究

冈萨雷斯也认为电站的环境影响研究过于粗糙,指其未能关注当地的爬行动物、两栖动物和小型哺乳动物。他认为当地特有的两栖动物是“重要的陆地和水生生物指标”,其作用应得到理解和监测。

托莱多-布鲁诺称,在拟建大坝的上游已经有了一个水库,其中的沉积物就比水还多,这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例子。她所说的是布基农省马拉马格镇(Maramag)255兆瓦的普兰吉四号水电站(Pulangi IV)。这座电站由菲律宾国家电力公司管理,建于20世纪80年代,当时也遭到了当地的强烈反对。

普兰吉四号大坝就位于已规划的南普兰吉大坝上游,有明显的沉积物迹象。图片来源 © 谷歌地球、Maxar技术公司、法国国家空间研究中心/空中客车公司

另一位水文学家则持相反观点:“普兰吉四号可以发挥截留沉积物的作用,从而降低南普兰吉水电站的淤积风险,”位于布基农的非盈利组织——环境科学促进社会变革(Environmental Science for Social Change)规划主管和测绘经理约瑟·安德烈斯·伊格纳西奥博士(Dr Jose Andres Ignacio)指出。

他认为,如果上游有强降雨,南普兰吉大坝甚至可以通过吸收洪波,起到防洪缓冲的作用,但前提是水库没有蓄满。

菲律宾环境管理局和普兰吉水电公司均未对本文作者的置评请求作出回应。

环保组织仍然反对兴建大坝,称尽管普兰吉水电公司所做的环境影响研究符合法律规定,但许多研究都表明巨型水坝会造成无法弥补的破坏。

“最好的天然水源与古老的流域森林相伴相生,并非巧合,”杜尔斯说。“这就是问题的症结所在:大型大坝项目造成的大规模环境破坏,是永远无法用其所能提供的预期经济收益来弥补的,”例如稳定的电力供应、为当地创造就业、控制淤积和洪水等。

足够的电力?

棉兰老岛并不缺电,因此该项目的经济收益也值得怀疑。根据菲律宾能源部(DOE)的最新数据,棉兰老岛电网平均备用容量在1100到1200兆瓦之间。

但据能源部的估计,棉兰老岛电力需求年增长率为7.6%,到2021至2030年需要增加3650兆瓦电力供应。2018年,能源部与普兰吉水电公司签订了水电项目服务合同。

截至2020年8月,该岛电力设施的总额定容量为4531兆瓦;可靠容量在2800到3000兆瓦之间——远高于1700到1800兆瓦的平均需求。

2010至2015年间,棉兰老岛经历了电力短缺和频繁的轮流灯火管制。这一情况在几座电站(主要为燃煤电站)并网发电后有所改观,棉兰老岛发展局(MinDA)指出。

棉兰老岛南部萨兰加尼的卡曼加燃煤电站。该电站于2016年投产。图片来源:弗里德里希·斯塔克 / Alamy

官员们认为,新的水电站将让棉兰老岛的能源结构变得更清洁、更环保。

棉兰老岛目前的能源结构中70%为化石燃料(主要是煤炭),30%为可再生能源,而10年前,这一比例为60:40,可再生能源的占比较现在更高,棉兰老岛发展局投资推广负责人罗密欧·蒙特内格罗(Romeo Montenegro)援引能源部数据称。

“在提高棉兰老岛电力系统总体产能系数的同时,需要通过进一步开发可再生能源来实现能源结构的均衡发展,打破煤炭的主导地位,”蒙特内格罗告诉笔者。

这座250兆瓦的水电站实现并网发电将使棉兰老岛可再生能源发电占比提升至35%。他说,南普兰吉水电站将通过部署“清洁和可再生的能源,实现可靠、具有成本效益和可持续的电力制度”,促进能源结构的多样化。

“水电价格降低也有助于吸引投资,促进整体社会经济的发展,”他还说。

发电替代选项

环保人士并不支持兴建巨型水坝,而是鼓励发展微小型水利项目和建立社区合作社。他们认为这些项目留在河流系统上的生态足迹最小,也适合菲律宾大部分人口生活在农村的情况。

他们说,太阳能、风能、海洋和地热能的成本效益都越来越高,都更具有推广性,因此能够满足更多人口的需求。

相对于大型水坝,环保人士呼吁建设影响较小的微型水电项目,比如阿富汗的这个项目。 图片来源:鲁米咨询公司 / 世界银行CC BY NC ND

“这些可持续的发电方式之所以被忽视,唯一的原因是,国家政府和大型企业希望通过原材料和资本密集型基础设施项目来锁定我们的能源经济,这些项目能够迅速增加收入和就业,但并不可持续,”杜尔斯说。

科尔还警告称,达成这项水电交易存在一些经济风险,比如港口、铁路线等重要的国家资产被作为抵押品。

“鉴于报道称贷款协议并未公开,我们几乎可以肯定其中的一些条款,包括利率、抵押品和还款时间等,不利于最终为此买单的菲律宾纳税人,”他说。“此外,失去代代相传的土地…是一个无法估量的代价,原住民的部落精神和死去的先祖都和土地联系在一起。”

翻译:Y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