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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行计划买断并淘汰煤电厂

格拉斯哥气候大会召开在即,亚洲开发银行正在推销一个帮助各国提前淘汰煤电厂的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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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尼西亚东爪哇省海边的一家燃煤电厂。 图片来源: Alamy
印度尼西亚东爪哇省海边的一家燃煤电厂。 图片来源: Alamy

来自世界各地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煤炭大限将至。作为污染最严重的化石燃料,煤炭不仅对气候和公众健康不利,更随着可再生能源价格的下跌失去了经济上的可行性。不过尽管如此,煤炭与石油仍在全球能源结构中占据统治地位。煤炭仍在能源生产过程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并仍然是中国、印度、印度尼西亚等很多亚洲国家以及其他很多地区的主要能源。

现在,亚洲等地的一些金融机构开始研究买断煤炭资产,从而加速其淘汰。但对于这种方式能否真的推动深层和公正的能源转型,专家仍存疑虑。

脱煤时不我待

在联合国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IPCC)的一份最新报告中,科学家再一次明确指出,要避免全球变暖最糟糕的影响,就必须推动全球经济的深度脱碳。但仅靠市场力量,似乎无法以足够快的速度摆脱煤炭。

“有一种普遍看法认为,脱碳转型在所难免,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社会企业日出计划(Sunrise Project)全球气候战略主管贾斯汀·盖伊(Justin Guay)表示。“但这句话只是部分正确,”他说。他解释道,现在清洁能源基础设施的建设成本已经低于任何老旧的燃煤电厂的运营成本,因此至少在理论上,快速实现清洁能源转型几乎不存在任何障碍。

化石燃料市场的扭曲

但是,“现实显然更加晦暗、更加艰难,”盖伊表示。他说,各种经济压力本应迫使燃煤电厂入不敷出、关门大吉,但现实却是,各种形式的公共补贴让这些经济压力不值一提。

根据智库碳追踪计划(Carbon Tracker Initiative)的数据,全球将近70%的燃煤电厂之所以仍安然无恙,靠的就是专家所说的“市场扭曲”,即有助于煤炭生产商在竞争中取胜的政策决定。

碳追踪计划的数据科学家杜兰德·德苏萨(Durand D’Souza)解释说,每个国家的市场扭曲情况都各不相同。比方说,在印度,能源分销商与煤电生产商被长期合同绑定在一起,即便煤电价格上涨也无法解绑,前者只能将成本转嫁给消费者或者供应链上的其他参与者。在中国,“为了追求GDP电价被压低,而且长期以来,投资燃煤电厂都是可以实现GDP快速增长的捷径,”他解释说。

盖伊相信,尽管目前存在各种市场扭曲,但监管机构和公共事业机构最终会意识到,投资煤电并非明智之举。“但时间才是唯一重要的变量,事实上上我们必须大大加快转型速度,”他说。

为此,不只是要停止修建新的燃煤发电设施。专家提出,存量煤电设施应该在服务期服役期满前就提前退役。在美国,环保组织组织塞拉俱乐部(Sierra Club)致力于推动全美各地的燃煤电厂提前退役,并取得了一定成功。通过倡导活动和政治压力,他们已确保全美347座燃煤电厂提前退役,此外还有183座有待成为下一阶段的目标。

但淘汰发展中国家的燃煤电厂面临着不同寻常的挑战,因为其民众更贫穷,更难适应这样的改变。

亚行的“提前退役”计划

为了帮助严重依赖煤炭的发展中国家快速、公正地实现摆脱煤炭的转型,一些金融机构和研究机构探索了各种脱碳方式。能源转型机制(energy transition mechanisms,简称“ETM”)是一种专为帮助各国提前使煤炭资产退役而设计的金融工具。该机制涉及公共部门和私营部门主体与政府合作,对具体的经济和监管风险进行评估,并设置适当的激励机制实现燃煤电厂的关闭或转产。 

在格拉斯哥气候大会上,总部位于马尼拉的亚洲开发银行(简称“亚行”)将推出其与英国保诚保险公司(Prudential)合作设计的一项计划。该计划将在东南亚识别燃煤电厂,然后将其买下并关停。该计划设计阶段的初始预算为405万美元。

关于亚洲开发银行

亚洲开发银行是全球若干多边开发银行(multilateral development bank)之一,这些银行是作为世界银行的地区分支机构而设立。

亚行成立于1966年,旨在服务亚太地区。该行目前有68个成员国,其中49个在亚太地区。亚行向成员提供贷款、技术支持、赠款以及股权投资。

“亚行即将完成对印度尼西亚、菲律宾和越南的预可行性研究——包括初步的系统层面分析、电厂层面的建模,以及监管和政策评估,”一位发言人表示。随后,它还将对印度尼西亚和菲律宾开展一项深度可行性分析。

希望与陷阱

能源经济与金融分析研究所(Institute for Energy Economics and Financial Analysis,IEEFA)近期发表了一篇对亚行这一计划的分析报告。IEEFA认为,格拉斯哥气候大会格外重要,原因在于它“终于开始推动各多边开发银行开启新一轮政策工作,而亚行正力图在会上拿出一份具有说服力的解决方案,供各资助国投钱支持。”该报告认为,亚行的角色之所以重要,是因为资助国一直难以在菲律宾、越南、印度尼西亚、孟加拉国等能源产业快速发展的市场中找到合适的资助项目。

买断燃煤电厂或许是一个简单直接的办法,但真的做起来,却又十分复杂。该报告作者之一、IEEFA亚洲能源财务事务专员梅丽莎·布朗(Melissa Brown)解释说,“我们知道,这样的方案在充分竞争的市场最容易成功,”而这对于亚行来说可能是个问题。“在印度尼西亚和越南,垂直整合的国有企业控制着绝大部分的发电能力,”而且还控制着整条供应链。她表示,这就意味着很难找到那种手握高排放老旧电厂、担心会因竞争而被淘汰的企业主。

也有人认为,以这种方式大范围淘汰燃煤电厂成本太高,收益太低。买断一座100万千瓦左右的大型燃煤电厂需要大约10亿美元。淘汰印度尼西亚、菲律宾和越南三国一半的燃煤电厂的成本将达到300亿至500亿美元。

“10亿美元可以建200万千瓦的太阳能发电能力,”世界银行旗下国际金融公司的储能融资专家亚历山大·霍戈文·拉特(Alexander Hogeveen Rutter)表示。“而且即便停用了那些低效运转的煤电厂,这些国家完全可以提高其余煤电厂的利用率,”他补充说。“资金应该优先投资于可再生能源和新的储能设施,只有在满足了预计的需求增长之后才能开始考虑关停煤电厂。”

买断方式能否推广?

在某些国家,将停用的煤电厂改造成太阳能发电加储能设施可以部分收回买断成本。改建后的设施利用太阳能发电并存储,可以在任何时候将电能输送出去,即便没有阳光也不受影响。IEEFA发现,在印度,改建带来的经济收益可以超过关停电厂的成本五倍。但在能源与基础设施专家、印度理工学院(IIT)德里公共政策学院助理教授罗希特·钱德拉(Rohit Chandra)看来,买断煤电厂的方案要想在温室气体排放量仅次于中国、美国和欧盟的印度扎下根来,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如果你从现在开始和银行、配电公司、发电厂或者其他利益相关方洽谈,大概要在三五年后这个想法才能得到这个系统的重视,”他说。“但现在,大众的观点是,在我们煤电需求创纪录的时候,你却想要给我们一大笔钱让我们关停煤电厂,”他解释说。“为什么我们要在最需要煤电厂的时候关闭它们?”钱德拉认为,印度在提前关停煤电厂方面的宣传力度还不够。这个理念还没有成为主流共识,但这恰恰应该是实现这个方案的第一步。

归根结底,专家一致认为,在提前关停煤电厂的问题上,不存在整齐划一的解决方案。日出计划的贾斯汀·盖伊表示,扩大煤电厂提前关停的规模要克服的真正挑战在于,让政府和私营部门了解这个构想,并设计出能适应每个国家独特电力系统和社区情况的模式。

煤电厂买断方案如果只是让电力公司和投资者得利,却不能让当地社区和工人受益,那它将是灾难性的。
贾斯汀·盖伊,日出计划(Sunrise Project)

如果一个买断方案不能使那些依赖于煤炭却可能因此失去工作的社区受益,那么这个方案“就完全站不住脚……煤电厂买断方案如果只是让电力公司和投资者得利,却不能让当地社区和工人受益,那它将是灾难性的,”他说。例如,印度现在有近五十万人在煤炭行业工作,这是印度政府在协商关停煤电厂方面面临的主要困难之一。

盖伊补充说,买断煤电厂投资者股份的方案如果不能就当地社区如何参与其中给出明确的计划,那么无论这样的方案可以带来怎样的气候收益,那么它都将是任何人都不愿喝下的“苦酒”。他说,视方案的具体架构,如果交易产生收益,那么收益的相当一部分应该被投入到新的清洁能源发展、化石燃料行业工人再培训,以及社区转型等工作中。“如果项目的进展由公众来把控,那么这样的方案完全是可行的。”

(本文英文版首发于中外对话子网站第三极,原文请见此处。)

翻译:子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