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 Articles

什邡事件后遗症

2012年什邡爆发群体抗议事件后,什邡成了政府体系中的孤儿,经济发展受到很大影响。

Article image

原本应该热火朝天的钼铜项目施工现场,两年之后仍是杂草丛生。图片来源:严定非 

因为钼铜项目带来环境争议,2012年7月2日,四川什邡爆发群体抗议事件。此后,什邡成了政府体系中的孤儿,经济发展受到很大影响,钼铜项目的重启陷入僵局,城市处于迷茫之中。什邡市委书记李卓称,“这是整个国家的困惑”。

“7·2”事件之后的两年时间里,四川什邡几乎成了“孤岛”——2012年7月2日,因担心宏达股份投资137亿元的钼铜多金属资源加工项目(以下简称“钼铜项目”)产生污染,市民冲进了什邡市委办公大楼,警方随后使用催泪弹和震爆弹驱散。

在强大的舆论压力之下,时任什邡市委书记李成金迅速表态“在群众不了解、不理解、不支持的情况下,钼铜项目不再建设。”

两年过去,后遗症仍在困扰当地。

什邡事件发生在一个令人焦躁不安的时刻——2012年,中国GDP增速为7.7%,创13年新低。而当时,支撑什邡三十年发展的两大支柱产业——食品和化工,在多年高速增长后,已经显露出疲态。磷化工产业的发展也因为资源枯竭和环保问题受到制约。2014年1-2月,什邡地方财政收入和地方公共财政预算收入均下降近1/4。

2014年5月,什邡市委发布了一份忧心忡忡的报告:“如果再因思想理念滞后而失去钼铜项目带来的宝贵转型机会,什邡产业发展在未来几年乃至更长时间内都将难有翻身之机。”

什邡一直是工业城市,多年经济总量排名四川省第二名。而在汶川地震之后,被甩出前十。多名什邡官员认为,“7·2”事件对什邡经济的破坏仅次于汶川地震。“严重动摇了企业家信心。”李卓说。

“没有钼铜项目,什邡就完了。”每天关注什邡电视台的村民酒春贵说。

“反面典型”

2012年10月25日,“7·2”事件三个多月后,李卓出任什邡市委书记。

在金属冶金行业,“听到什邡两个字就痛恨。好像什邡因为钼铜事件后,把行业形象全毁了。”他说。

“整整一年,没有一位省领导来过什邡,没有一位厅长来过什邡,一个都没有。”一位不愿具名的什邡官员说。在中国的政治中,这样的情形意味着被边缘化。

在共产党的群众路线实践教育中,什邡事件被上升到全党的高度,指出其对党的执政基础的破坏性作用。2014年6月,中共中央党的群众路线教育实践活动领导小组编辑出版《损害群众利益典型案例剖析》一书,收录了“什邡事件”——利民项目为何不得民心——“什邡事件”的经过及启示》,前者与“贵州瓮安事件”、“广东乌坎事件”成为警示全体党员的反面典型。

2013年春节前,一个担任村支书的市人大代表张周余提交提案,建议重启钼铜项目。

李卓向南方周末记者解释,他的努力就是要取得民众的“了解、理解、支持”。

2013年3月,一场系统性试验开启。这场名为四个“交代”(向上级、群众、媒体和市场)的活动中,1210个宣讲小分队进入每个村庄、街道。

但伤口并不容易愈合。在不少当地官员看来,在“7·2”事件中,当增援什邡的武警不断进驻后,市民对政府的信任逐渐消失。一位目击者回忆,“那一段时间,老百姓只要看见特警,连饭都不卖给他们,特警进超市买瓶矿泉水都买不到。”

作为“反对派”代表,市民姜远蓉被市委组织部挑选,前往河南洛阳和山东阳谷的冶炼企业参观。

在参观山东阳谷祥光铜业时,姜远蓉发现,厂内的草坪在12月份还是绿油油的,“扯了一把草,怕他们合伙起来作假骗我们。”她还接了一瓶厂区使用的地下水,拿回什邡化验。化验结果证明,重金属没有超标。

而在钼铜项目重启风声不断时,外界对什邡的批评集中在:什邡市政府唯GDP论。一位微博名人李承鹏也曾发微博,反对什邡的唯GDP取向,他称GDP不是东西,而是“鸡的屁”。

什邡市委一位负责人在上述微博下留言,“鸡的屁不是东西,但没有鸡的屁,你也不是东西。”

“别有用心的人”

不过,一份即将公布的社会风险评估报告令李卓有些受挫。

2012年9月,国家发改委发文要求,重大固定资产投资项目必须建立社会稳定风险评估机制,这距离什邡事件、启东事件不到两个月。

中国社科院群体事件研究专家单光鼐领衔的研究团队,花费半年时间,对3000位什邡市民就钼铜项目进行民意调查。“三分之一的人支持,三分之一的人没有明确态度,三分之一的人反对。”单光鼐说。

调查过程还颠覆了单光鼐对“7·2”事件的认识,舆论普遍给“7·2”事件贴上了“邻避运动”标签——建设项目遭到周边社区排斥引起的群体抗议。“显然不是邻避运动,是利益型群体事件。”他说,利益冲突催生了“7·2”事件——项目所在地的村民并非抗议者。

项目所在地的村民并非抗议者。2014年10月15日,洛水镇银池村村民冷长福说,“我们不可能去闹嘛,现在恼火的就是征地费(村里不发)。”在一公里外的鱼江村,村民也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我敢保证,村里没有听说过那天有上街的。”单光鼐的调查也证实,“周边的群众都支持这个项目,至少不反对。”

2014年5月,什邡市委曾公开发布一份文件,部分解释了“7·2”事件的原委:“一些别有用心的人利用群众关注环保的心理,煽动不明真相的群众做出不理智行为,最终酿成群体性事件”。

“7·2事件的成因非常复杂。”上述知情人士透露,原因之一是钼铜项目开工在什邡小化工业主中形成恐慌。“上了大项目之后,小项目就要进行淘汰。”什邡市环保局局长曾生琪说。这种命运曾发生在当地众多小水泥厂身上。政府招商引资的大项目利森水泥上马之后,多家小水泥厂随之关停。此外,钼铜项目会与本地的小硫酸厂形成竞争。

食品行业也成为最坚定的反对者。政府组织的宣讲活动遭到了什邡市卷烟分厂和蓝剑饮品集团公司的集体抵制。“今天没有空,明天没有空,我们整个宣讲活动快结束了,最后才安排了。”而在什邡卷烟分厂,“宣讲时,当时就有职工站起来问问题,而且,这些问题都是事先打印好的。”

知情人士透露,“饮品厂、烟厂,是担心钼铜项目影响其品牌价值。”

“国家的困惑”

留给什邡的选择并不多。

2014年6月28日,宏达股份发布公告,称如果因为终止建设钼铜项目造成经济损失,要于2015年底前依法清偿完毕。知情人士表示,宏达的直接投入在两亿左右,间接损失没法估量。

这正是钼铜项目所面临的法律困境——钼铜项目依法取得了所有行政许可。

对什邡主政者来说,最现实的问题是来自宏达股份的索赔。“如果他们起诉,政府几乎没有赢的可能性,项目的程序都是合法的,是我们把人家叫停了。”什邡市委一名负责人说。

什邡市委原本在2014年上半年计划举行一次钼铜项目的听证会,至今仍未准备充分。李卓在想,“听证会是一种决策形式,但它不是法定形式。如果听证会开了,听证代表同意了,我是不是就可以进入到恢复建设的决策程序?”

面对什邡困境,2014年上半年,在北京举行的环境群体事件研讨会上,有专家甚至建议,是否可以借鉴国外“全民公决”的方式,由43万市民决定钼铜项目的去留。

2014年10月中旬,环保部向中央递交一份材料《什邡困局不破,中国经济转型升级无望》。李卓说,“这个题目扣在什邡上,尽管有点大,但是折射的就是现在我们转型升级的困惑,是整个国家的困惑。”



本文原载于《南方周末》

 

发表评论 Post a comment

评论通过管理员审核后翻译成中文或英文。 最大字符 1200。

Comments are translated into either Chinese or English after being moderated. Maximum characters 1200.

评论 comments

Default avatar
匿名 | Anonymous

中小企业

“7·2事件的成因非常复杂。”上述知情人士透露,原因之一是钼铜项目开工在什邡小化工业主中形成恐慌。“上了大项目之后,小项目就要进行淘汰。”什邡市环保局局长曾生琪说。这种命运曾发生在当地众多小水泥厂身上。政府招商引资的大项目利森水泥上马之后,多家小水泥厂随之关停。此外,钼铜项目会与本地的小硫酸厂形成竞争。

文章中的这一段话很有启发性。中国转型的最大难题如何处理小项目面临的压力。在中国,促进大型国有企业,或是国有银行和地方政府通过资金管控私营企业是常见的方式。政府需要私营企业创造就业和税收,但这些资产阶级是党的最大威胁,他们数量众多,他们表达自己的意愿。如果说中国没有民主,那是因为对这些小企业的压制和歧视。

Small and Medium Firms

"“The causes of the protests were complex,” said the above source. One was that the project caused panic among small chemical firms: “A new big project would result in smaller firms being closed down,” said the city’s environmental protection chief, Zeng Shengqi. That same fate had already befallen the city’s small concrete makers: the city government persuaded a major concrete-making firm to set up a plant, and subsequently many smaller operations were shut down. In addition, the molybdenum and copper plant would compete with small sulphuric-acid plants."

This paragraph is illuminating. The greatest dilemma in China transition is what to do about the repression of smalll firms. Promotion of large SOEs, or private firms controlled by state banks and local governments at the expense of small firms is the rule in China. The government knows they need the latter for employment and income from taxation, but this burgueoisie is the biggest threat to the party, they're vocal and they are many. If China has no democracy it's because of this repression an discrimination of small firms.